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止庵:要想谈生活中的荒诞和哭笑不得就去找果戈理

发布日期:2022-08-03 07:44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“只闻其名,不识其人”用来形容当今大多数人对俄国作家果戈理的印象似乎相当恰当,或许不少人知道《死魂灵》,但又很难有勇气翻开这段冗长而遥远的故事。又或许有人看过喜剧《钦差大臣》,笑罢散场却也未再深究如此犀利的讽刺为何来自果戈里。这位“无法绕开”的俄罗斯文学大师因何而留名文史?《死魂灵》为何让果戈理烧了三次书稿?

  5月下旬,著名作家、学者止庵,做客B站公开课与人民文学出版社共同主办的“萤火书局·第二期”第2场,在线以读者视角就果戈理和他的作品与主持人小曹展开对谈“在果戈里的黑暗与微笑中遇见自己”,于故事细节中重新认识这位雄心勃勃却悲情收场的“老朋友”。90分钟后,听众领略了追求完美的天才如何用疯癫和荒诞穿越时代直抵人心,细细咀嚼止庵送出的话——“假如想找一个朋友谈谈生活中的哭笑不得和荒诞,那个朋友就是果戈理”。

  5月24日晚,人民文学出版社“萤火书局”邀请B站知识区UP主“边缘人小曹”与知名作家、学者止庵对谈,讲述果戈理和他笔下的荒诞如何与我们共鸣

  谈及初识果戈理,止庵坦言其实是因为鲁迅先生。读罢鲁迅生前翻译的最后一本著作《死魂灵》,逐渐被这位风格独特的俄国“老作家”所吸引,上个世纪80年代初一口气读完了《密尔格拉得》等果戈理的所有著作。

  没有家庭没有后代,全身心投入创作,甚至不惜烧毁自己的手稿。随着对果戈理了解的深入,止庵越发对果戈理产生好奇。生于1809年的果戈理,作为与巴尔扎克、普希金同时代的作家,是俄罗斯星光闪耀的19世纪文学的开端人物。从世界文学史的角度来看,“法国现代小说之父”巴尔扎克所代表的法国文学有着悠久的历史积累,而俄国文学至果戈理才是第二代,如果以小说来论,果戈理则是第一代。没有传统的束缚,果戈理的作品风格独树一帜。止庵谈到,在果戈理之后俄国文学诞生了诸如托尔斯泰、契诃夫、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世界顶级作家,这位大师相比较略显黯淡了。

  2009年,果戈理(1809-1852)诞辰200周年,俄罗斯以他的作品人物来纪念这位小说家

  在果戈理43年的短暂创作生涯中,作品和生活轨迹形成清晰的对照。前19年生活在乌克兰乡下以两卷《狄康卡近乡夜话》为代表,主要写淳朴的乡间传说,之后8年在彼得堡闯荡,通过《彼得堡故事》短篇小说集写出了城市的光怪陆离,后来的12年在欧洲飘荡,写出了《钦差大臣》以及《死魂灵》,余生最后4年回到俄国在病痛和对作品手稿的反复修改中离世。

  果戈理作品虽然不多,但至今的后来者很少有人超越他。止庵感叹,文学史上经典众多,但能够常读常新一直“活着”的作品却很少,多数作品会局限于所处的时代,而果戈理的作品“就像一支点亮他人,燃烧至今的火炬一样”。据up主小曹介绍,在当代俄罗斯,果戈理在喜爱度排行榜上也名列前茅。

  果戈里的小说以语言风格诙谐幽默著称。作为读者,从《死魂灵》入手的有着20岁年龄差的小曹和止庵有着同样的感受,果戈理的作品有一大特色,便是繁而不“烦”,看似絮絮叨叨却读来津津有味。但从内容而言,两人不约而同地向读者推荐了个人最喜欢的一部作品短篇小说集《彼得堡故事》。

  果戈理根据普希金提供的素材创作的五幕喜剧《钦差大臣》成为经典,更表现出他对“荒诞美学”的熟练把握

  《外套》《鼻子》以及《狂人日记》作为《彼得堡故事》中的代表,将果戈理的写作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——小人物身上的无可奈何与哭笑不得。文学史上对果戈理和他的作品通常以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做评价,无论是寻找自己的外套直至疯癫死亡的小公务员,鼻子“离家出走”奇遇记的八等文官,还是自称西班牙国王的疯癫狂人,果戈理以无比认真而又真实的细节去描摹这些小人物,在果戈理天马行空的联想中,主人公被卷进各种荒唐疯狂又难以解释的事情,在亦真亦假中“一面哈哈镜照出了人间真实”。

  止庵认为,果戈理与其说是世界的观察者,更像是一个怪人,在他的天马行空的联想中,世界无法理解又无法选择的非理性展现出来。不寻常的举动也映照在他的笔端,借用普希金的评价,果戈理“几乎无事的悲剧”穿越时空,道出了今天寻常生活里的无可奈何与哭笑不得。

  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毫无疑问受到了果戈理的影响。但不同之处在于,鲁迅通过“狂人”表达的是平凡真理,而果戈理的狂人在疯狂之中将自身毁灭。文学作品中小人物的悲剧并不罕见,但很少有作者能像果戈理演绎得如此精彩。

  弗兰兹·卡夫卡(1883-1924)著名表现主义作家,代表作有《审判》《变形记》《城堡》,果戈里被止庵形容为“属于前卡夫卡时代的卡夫卡”

  在果戈理的作品中罕见正面人物,通过一些或贪婪或疯癫的小人物戏剧性的故事展开,道出了人世间难以言喻的荒诞本质,止庵认为,让他能够“燃烧”的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,“他拥有着跨越时空直抵人心的现代性一面。”

  提到荒诞,在果戈理之后,诞生于奥匈帝国末期的奥地利作家卡夫卡,擅长以荒诞变形的手法表现被充满敌意的社会环境所包围的孤立、绝望的个人。目睹帝国崩塌,一战爆发的卡夫卡,笔下的悲剧充满了命运感。与卡夫卡不同,止庵形容果戈理“属于前卡夫卡时代的卡夫卡”。果戈理所在的年代“无事发生”,无论是俄国还是欧洲都无战事。但果戈理却在寻常生活中察觉到了社会中集体精神崩溃的前兆,即与命运无关的更为纯粹的荒诞。

  纯粹的荒诞如何理解?止庵形容为一种人与世界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不对,而且有种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感觉,还找不到具体原因。这种感觉自二战之后的现代社会中相当普遍,并且在200年前的果戈理笔下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止庵感叹果戈理作为文学大师,其厉害之处在于先见性地写出了未来时代人们的切身感受。

  在圣彼得堡的果戈里雕像(左)和街头的普希金(1799-1837)雕像(右),普希金年长果戈里10岁

  止庵对比果戈理和同时代的普希金,“两个人就像在舞台上,一个低吟一个高歌,而果戈理关注的却是一位台下的观众,他无心欣赏表演,而是在努力抠出被舞台压住的一枚硬币,而当硬币被抠出,整个舞台也会坍塌”。小曹对此感同身受,在读过果戈理的作品后,会发现文中许多人物在平时生活中非常多见,这种共鸣感穿越了时代,无外乎是道出了某种生活的真相。

  从常人眼里,荒诞也表现在果戈里自己身上。生活得真相有时需要时间的打磨。止庵回忆到,年轻的时候曾对果戈里烧手稿这件事很不理解,“很难想象花费10年的心血能付之一炬”,二十多年后却慢慢理解了。在止庵看来,看似缺乏作家基本素质、生活知识以及人生阅历的果戈理,天才之处其实在于“他比别人更清楚什么是好的”,而且有着通过文字帮助民族找到出路的可敬追求,这些因素导致他的创作过程极其艰难。从这个角度理解,烧毁的手稿未必全然是遗憾,更多的是不想留下遗憾的决心,这种决心最终震撼了当时的俄国。

  果戈理是俄国著名画家列宾最崇拜的作家。1909年列宾创作了油画《果戈理焚稿》刻画了果戈理焚烧《死魂灵》手稿时的情景

  在止庵看来,天才的作家有两种类型,一种是自觉的,清楚怎样的作品是好作品,张爱玲是其中的代表。另一类则是不自觉的,属于“闭着眼写”仍能写出相当不错的作品但不稳定,类似萧红。而果戈理属于前者,自觉而又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与创作,或许就是他与荒诞战斗的姿态——“俄罗斯啊,回答我,你要驶向何方?你不回答。铃铛发出美妙响声;空气被划破,呼呼地响着,变成了疾风;大地上的一切都从身旁飞过,其他民族和国家都侧目而视,闪到路旁给它让路。”